Printable View | About Us | Contact Us | Privacy Policy
Lifestyle    Explorations    Entertainment    PALview
失憶備忘錄

六月某一個星期二晚上,PAL十多名成員如常在恆康中心討論新一期PALmag的事宜。我們這一群負責寫稿的,正為沒有新鮮的題材而煩惱。萬料不到我們竟會成為其中一個故事中的角色。

當晚八時許,卓先生、卓太太與女兒Enfys帶著一位婆婆走進恆康中心,希望知道一間安老院的地址。原來婆婆迷路了。她是台山人,聽得懂台山話,但並不曉得純正的廣東話,也不懂普通話,更遑論英文。在語言的障礙下,我們唯有靠聽、猜和紙筆溝通。可惜婆婆既不懂得寫自己的地址,也記不起任何聯絡電話號碼。尤幸中心內有一本專門刊登多倫多社區服務機構的Blue Book電話簿,經過一番查詢,證實了婆婆的確不是該安老院的住客。

為了有效地解決問題,我們從卓先生口中得知他們遇見婆婆的經過。那天傍晚時分,卓先生一家三口晚飯後沿McCowan南行散步,享受著那難得的美好天氣的當兒,那位婆婆迎面走來,聲稱她不知怎樣回家。卓先生一家人從婆婆口中隱約聽到某安老院的名字,到達後才發現只是地盤工地﹐跟著便闖進了恆康中心。

由於恆康中心所在的商場規定九時正要關門,PAL的負責人Tony、自動當選的飲食組長Robin和我因為某耆英中心近在咫尺和工作人員可能懂得台山話,決定把婆婆帶到耆英中心一試。誰也沒想到,一行七人會在一條只有一張布椅子、一張鐵製長凳、十數棵植物的走廊渡過漫長的三小時。

抵達耆英中心後,Tony立刻聯絡值班的監督。想起婆婆還沒吃晚餐,Robin於是自告奮勇到Food Court買粥,卻發現所有店舖都打烊了,徒嘆奈何。等待的時間 總是特別長的,在百無聊賴的情況下,我們六人充當福爾摩斯,嘗試從婆婆的說話中尋找線索。原來婆婆獨自居住在俗稱老人柏文的高齡人士公寓只有兩個多月,這是她第一次單獨外出。婆婆的兒子現居多倫多,但只在星期天帶她吃點心、買日用品。雖然明白各人有各人的難處,但仍不禁心想﹕「為何要放下老人家不理﹖太可憐了﹗」。婆婆出入公寓是不需要登記的,換句話說,沒有人知道婆婆不在家。當天是星期二,如果婆婆沒有向卓先生求助,一直向北走……如果婆婆的兒子在星期天前都不打電話給她的話,後果真不堪設想……更何況婆婆除了一身衣服、一條金鏈、一串鑰匙、以及一個俗稱「救命鐘」的呼叫器外,甚麼都沒有。

我們打算給婆婆買粥時,從沒有考慮過婆婆會有甚麼飲食習慣。當我問耆英中心的工作人員有甚麼吃的可給婆婆充飢,她說因為不知婆婆有沒有吞嚥困難、有沒有飲食禁忌,所以不能提供甚麼。

基於護老院內一位長者過世了,值班的監督要善後,耽誤了很久,他跟其他工作人員證實婆婆不是那裡的住客﹐當時兩位略懂台山話的試著跟婆婆溝通,都也不成功。我們想致電其他老人柏文查問,可惜耆英中心卻沒有那本Blue Book。到了這 地步,我們選擇了報警。

兩位專業的警務人員跟我們這些業餘人士的處理手法果真大大不同。他們首先查問婆婆兒子的姓名和出生日期,利用警車裡的電腦,只要對方有駕駛執照,就可以查出聯絡資料。雖然只是姓名和出生日期,卻可大費周章了。西方人就最容易不過,但是中國人的姓名同音字很多,翻譯成英文的方法也很多。我把聽到的名字寫出來,向婆婆求證後,再寫出廣東拼音,而來自內地的Enfys就幫忙寫普通話拼音。我們向兩位警察強調這發音並不準確,但他們表示只要音調相近,電腦都可以找出來。

PAL的另一位成員Johnny突然出現,我們又多了一個偵探。原來他要交一些東西給Robin。Tony、Robin和我一見到他,都齊聲向他追討外賣便當,因為我們三人還未吃過晚飯呢﹗

警察們首先找到一個姓名譯音相近而又懂台山話的男子。大家都議論紛紛,覺得有希望了… …可惜我們並沒有得到期望中的好消息。有一次找來一個女子,她的媽媽正好跟婆婆同齡,可是她媽媽正在她身邊。真是同人不同命。

偏見與疏忽的影響可謂不少,Johnny和我跟其中一位警員談起一些不可思議的長者迷路事件,才知長者們有時會在毫無原因的情況下在街上遊蕩。而最奇特的一次,是一位長者戴著浴帽、穿著浴袍和睡拖在寒冷的街道上行走。聽起來好像很滑稽,其實卻甚是可悲。大家一直覺得長者不可能走得太遠,於是剔除了幾間高齡公寓,但事實上曾有人一直向東步行到Oshawa,而婆婆這一間,正是被我們所忽略。婆婆常常到一街之隔的茶樓吃點心,於是眾人又認定距離她家不太遠有一間茶樓,完全忘記兒子用車接載她的可能性。婆婆其實有三子一女,我們這批業餘偵探一路以來只問取其中一個的資料,及至警員提出,才曉得我們如此疏忽。當婆婆寫出所有兒女的資料後,我才驚覺以前的名字寫錯了,而且出生日期極有可能是中國農曆﹗我苦笑著將這個消息公佈,在場所有人都忍不住搖頭嘆氣,西曆和農曆可能相差達一個多月之久﹗

過了十一時,警員對我們說再查不到的話,便會帶婆婆回派出所。我真不想帶著一個遺憾回家,相信其他人也一樣。縱然知道派出所內有能講中文的女警相陪﹐大家卻仍然不放心。

「已經聯絡上婆婆的孫女了。」這個消息並沒有帶來多大的喜悅,畢竟兩次假消息令大家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。看著婆婆用台山話跟孫女交談,才意識到這真的是真的。不知為何,那句「這是多倫多警察來電,不用驚慌……」到現在依然清楚記得。

為著寫這篇文章的緣故,我問過Enfys的感受。她說﹕「第一次見到婆婆時,我們只是想著送她回家,沒有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,如果我們放棄了她,我們一定會很不安的,用少少時間可以幫到一個人是值得的。幫助別人時也是幫助自己。」。對於她們一家,Tony、Robin、Johnny和我都翹起大拇指讚﹕「好﹗」。她們令我們知道週遭仍有善心人的。

在整個過程中,我只扮演著查問的角色,Robin卻能同時兼顧婆婆的感受,不停安慰著她。想不到正在瘦身,但身材依然龐大的他竟會是如此細心。這個大男孩坐在長椅上細細叮囑婆婆以後一定要帶地址上街,又拿出手提電話給她把玩,耐心等著希望她不自覺地按出一些電話號碼,與他平時略帶嘻皮笑臉,只顧著如何招收漂亮女成員的形像相差甚遠。直至跟婆婆揮手告別,他仍不忘吩咐﹕「記住帶name tag呀﹗」,看來他對婆婆身上沒有name tag耿耿於懷,可他卻忘了婆婆怎會知 name tag是甚麼﹗

Tony不愧是遇過不少特別過案的專業心理輔導員,所關顧及的也比較全面。在慶幸能為婆婆找到家人的同時,他擔心婆婆會不會受到責難。婆婆從開始都表現得異常鎮定,令他產生一個念頭﹕「搞不好婆婆根本不想住老人屋,為了引起兒女注意,於是製造今次迷路事件﹖」。當然這只是毫無根據的揣測,婆婆家裡實際情況怎樣、她子女有甚麼難處,我們並不了解。

事件中每一個人都有著不同程度的體會。Enfys說當她看著婆婆手震、當她告訴婆婆她聽不懂婆婆的說話,婆婆只笑一笑時,覺得很心酸,同時也感受到婆婆的孤單。想著她自己的父母,明白到要對他們多加關心、多加照顧,亦希望社會對長者多加關注。Johnny在送我回家的五分鐘路程上,也提及他那在香港年邁但身體壯健的外婆,擔心她終有一天會無法照顧自己。一直以為長者問題離我們這班青少年很遠,現在才發現原來這麼近。我的父母仍然精神矍鑠,但是將來又如何﹖